明日何在,可随我意?——评夏笳《逆旅》
从读了夏笳的这篇《九州·逆旅》的第一句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文题“逆旅”究竟作何解?“戏团到来的那个下午,整个嘉水镇宁静安详得一如往常。嘉水河温柔地环绕着小镇,在慵懒的阳光笼罩下静静流淌,水气氤氲,携卷着漫天飘飞的柳絮缓缓掠过波澜不惊的水面。”
一段看似轻松写意的景物描写,似乎便奠定了全文的基调,安详,甚至带点慵懒。逐字读去,通篇确实波澜不兴,那种淡如郴水的感觉隐隐地化在行间,贯穿了全文。
嘉水镇是个平凡而宁静的小镇,如果不是白鹭团的到来,它的生活将一直那样温暖悠闲,——即使是白鹭团的到来,也仅仅使这里的平静泛起了小小的几圈涟漪而已,随着旅团的离去很快又复归平静,只在茶余饭后,偶作谈资吧。
云境是另一处不平凡而宁静的所在,白鹭团一路走走停停而来,在这儿逗留得稍久了一些,也无非是品酒评诗,歌舞升平,处处体现着人与自然的和谐。
“九州浩渺,任意东西,明日何在,但随我意。”这十六字是我极其喜欢的。与诸天神的王道体恢弘史诗的心怀天下、英雄浮沉不同,夏笳的《逆旅》中没有英雄,没有战斗,有的是流云随风的逍遥惬意。“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昨日之烦,今日之忧,在白鹭团的团员们看来都不足为道,心只系着明日的自在轻狂。
如邀月的太白,如采菊的渊明,如长啸的阮籍,如打铁的嵇康。
但这便是“逆旅”?自然不会,这样的无根的漂游,当不起这个“逆”字,当不起翁子扬的彩画中,那坚硬执拗而非随意为之的一撇一捺。
从咕咚到龙敦,还有后来的风暮涯和青栾,都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几个说来轻描淡写,听来却不禁令人神伤的故事。白鹭团所处的,并不是太平盛世,战乱、阴谋、背叛、黑社会势力,或许没有波及嘉水这样偏僻的小镇,也难以影响云境这样的世外桃源,却深深地刻在这些旅人们的内心深处,只有夜深人静时,或者可以闻及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故事似乎是被设定在胤朝的中期,记不确切了,也无以为考。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个年代,不乏李氏的昏聩和司马氏的残暴专制。掩在那逍遥之下的,是无奈,也是抗争。
同样的,如悲歌的太白,如挂印的渊明,如佯狂的阮籍,如弹奏广陵散之绝响的嵇康。
下一站,南淮,九州最繁华的所在。
白鹭团终于离了宁静的人境和仙境,要进入喧哗的市井了。
白鹭团“逆”于时代的旅途,也无法保持那样的平静了。
青栾。
请原谅我对这个魅的偏爱而单独谈论他。
魅是无父无母的,既便知道了这一点,每每读到他的故事,每每读到那句“要五个金铢卖给戏团,团主起先不肯收,最后说到两个才成交”时,心下的酸楚总是难以抑制。青栾的故事,不是真的,却又是真的。或者是他曾遇到的路人的故事,或者是他曾演过的角色的经历,或者只是他混淆了梦境与现实,但那样的悲剧,实实在在地存在于那个年代。九州的英雄们,君主们,就是在这样的悲剧上建立了声名和功勋。为这些悲剧流泪的,则是青栾。
青栾或许并没有经历这样那样的故事,他只是入戏太深,沉浸在其中了,如席慕容在《戏子》中写到的——“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这样的青栾,善良得让人心疼。
青栾或许并没有经历这样那样的故事,但他的经历,并不比这些故事轻松,他憎恶这个黑暗的时代,却又不愿提起自己的伤痛。这样的青栾,坚持着自己孩子气的坚强,又不免令人怜惜。
但青栾,是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的。
团主。
团主是另一个谜样的男子。
看得出夏笳对团主这个人物的偏爱,短短的篇幅里,团主竟换了五套(或者六套?)衣服,每套都不一样,每套又都那么地衬他的高贵和温柔的气质。
“只见一个黑发男子从布幔后慢慢走出来,清秀的面庞上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笑意,修长的身躯裹在一件黑色长袍中,袖口领边都绣着暗金色花纹。”
“正对面的是前天晚上的黑衣男子,此刻换了一身素底绣了暗绿色竹纹的宽袍,与周围的景色相映成趣。”
“团主只是微笑着不说话,今早他又换了一身飘逸的水蓝色长衫,衣料是衡玉城中特产的香云纱,绣了云纹的暗花,风吹起他的衣襟腰带,连同垂落在肩头的几缕长发,竟仿佛一位贵族的公子静静坐在有风穿过的庭院里,望着满天柳絮随着流淌的春色缓缓从指缝间穿过一般自在。”
“团主只是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兴致不在鱼上,也不在身边的任何事物上。这会儿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袖和领口上都绣着暗紫色花纹交错成的滚边,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俊美的前额,发梢衣襟都在风里轻柔地拂动。”
“马车停在不远处,团主正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外袍坐在车尾,面前炉子上的茶壶刚刚冒出浓密的白色水汽。”
还有风暮涯的故事里提及的,“那家的主人却是一个面色苍白,仿佛有病在身的中年人,裹着一件华贵的锦袍”,照我猜来,此人便是团主了,至于对不对,还得等待下文。
团主绝非凡人,却又让人无以捉摸,希望谜底不需要等到《逆旅·前传》之类的来揭晓^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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