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火修改版结局
九州·厌火(节选)作者:大角
他们过了万象林,一路西行。沟壑纵横的山地无边无际,天气越来越冷,融化的雪水杂着冰块从路旁的峭壁上直挂下去。少了马匹上的包裹,他们破烂的衣裳根本难以抵御刺骨的寒风。偶尔越出沟壑翻上一道小小的山梁的时候,能看见太阳正在那座插入云霄的白色山岭的后面落下去。“嗐,”丁何感叹说,“只有看着晚霞我才有信心一步步往西边走去。”
到了黎明时分,一个废弃的石砌储兵塔突然孤独地从雾中冒出尖顶来,山谷的暗影从太阳脚下逃开的时候,展露在他们脚下的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鹅卵石砾滩,突兀的孤岩魔鬼一样矗立在其间。在遥远的雾一样的山脊上,他们看到一条漫长的灰色带子,卡住了从高耸的勾弋山上汹涌而下的冰川。
那就是灭云关。
丁何站定了脚步,说道:“铁爷吩咐,送你到灭云关,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叹了口气,“这次我命大,又没死成。”他咧开一嘴雪白的牙齿,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可不想死呢。”
灭云关是通往冀州的最后一道天堑,翼在天站在那儿打量起这道鬼斧神工的雄关,它矗立在勾弋山最低矮的山口上,截住了惟一可以联通东西的要冲。关卡两侧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漫天冰雪倒挂下来,便是飞鸟也难以逾越。
“其实,不需要我们,你也可以到达这儿。”丁何一旁冷眼旁观,“你早就可以走了。你只是需要我们这些人吸引鹤雪的注意,整个天下都在追逐你,你是要铁爷替你扛着如许重的分量吧。”
“这次,他可是觉得自己作了亏本生意了?”翼在天充满恶意地笑了笑,看着丁何剑鞘中那柄断了的剑。
“你放心,铁爷的生意从来没有作砸过一次。”丁何手抚剑柄,眯着眼睛回望过来,“他既然收了你的一千金铢,就会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出宁州。”
“是吗?”黑袍人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铁灰色的城墙,望了个没完。
冰冷刺骨的云气遮掩了山中惟一那条肠子一样狭窄而弯弯绕绕的道路,一名孤独的游哨无聊地荷着长枪游荡在其上,枪杆上挂满了霜花。对这样的巡逻士卒们不无抱怨,只有犯了事和不讨好上司的倒霉鬼才会被打发到这儿来服这无穷尽的苦役。此刻石块在他脚下嚓嚓作响,这名游哨尽可能地缩着脖子,根本就不去朝路旁张望,他敢拿自己的羽翼打赌,在冬日里这座孤独的关卡周围方圆三千里地内,别说人影,连鬼影也不会有一只。
游哨阿瓦牙绕过孤岩,然后,猛地站住了脚步。他睁大双眼,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身着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看着他,让他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阿瓦牙刚要大喊一声:“什么人?”就觉的脖子里凉丝丝的,一柄锋锐的刀子正顶在他的下颌上,让他不得不往后仰起头,寒风立刻灌进他的脖子,几乎将他冻成了一个冰柱。他咬牙切齿地在肚子里咒骂着,拿刀子顶着他的年轻人却喜眉笑眼地好脾气地告诉他:“我要见夏龙。”
“好,我带你去见他。”他说,发觉自己也有着从未有过的爽快。
“不,我要他来见我,一个人来。”那人说。而那鬼魅一样的黑袍依旧一动不动地挺立在路当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冰凉的旋风带着雪花掠过他的身子,竟然连片衣角也没能带起来,这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实体的东西。
阿瓦牙在肚子里又暗暗地骂了一句,我靠,这回是真的要死了。“总爷,”他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向将军怎么说也是个赫赫有名的二品镇西将军,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这呢?”
好在年轻人依旧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只是把刀子往上翘了一点点:“你就告诉他,厌火城故人来访。他要是愿意,可以让你陪他来。其他的人嘛,哈哈,那就算了。”
阿瓦牙苦着脸哀求道:“总爷,你看我只是名小小游哨,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啊。我,这,这,这……”
那人又哈哈一笑,松手放开匕首,从怀中掏出支羽毛来:“你就拿着这东西进去找他好了。没人敢拦你,你也别张嘴乱说——否则,即便我不杀你,他也会军法制你的。”
阿瓦牙斜眼瞄了瞄那根羽毛,只见白羽毛的梢部闪动着点点青光,让他想起些什么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一股冰寒之气顺着唾液直钻入他的腹中,“好好好,”他忙不迭地道,“我这就送去。”
翼在天望着那名游哨在雪地里踯镯而去,也不开口,只是望了丁何一眼。
丁何道:“你放心,没人知道他和铁爷间的关系。他曾是据守青都的殿前大将,素有勇将之名,却居功自傲,忤逆了问胡长老,按律该当问斩。要不是铁爷暗地里替他疏通,只怕早做了乌鬼王的刀下冤魂。”
听到乌鬼王的名头,黑袍人哼了一声,丁何斜目望去,只见那袭乌衣竟然是簌簌而抖,仿佛在克制极大的恼怒,这在不动声色的黑袍人身上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丁何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那阿瓦牙去了,到得晚间,果然见有两骑从山道上奔下,一路踢起团团白色的烟雾,转眼已经奔至跟前。为首那人一勒缰绳,翼在天见他身高体壮,虬鬓满脸,身披黑色玄铁甲,腰间一柄百炼钢刀,果然是威武雄壮,身后跟着那人却是畏畏缩缩的阿瓦牙。那夏龙头上冒着腾腾白气,显然是毫不耽搁,一路疾驶而来。他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哈哈一笑,在马上一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丁兄弟。你从厌火城来?可有何见教?”
丁何冷冷地回道:“铁爷吩咐,要你送一位客人出关。他说了,和你的事,从此两清。”
夏龙歪着头又看了翼在天一眼,哈哈大笑,道:“好。我送你出关。”他头也没回,只听得他腰间的刀吭啷一声响,一回手间,一蓬鲜血倾倒在雪地里,阿瓦牙早已身首异处,载下马去。
夏龙在靴底上缓缓拭去刀上血迹,笑道:“要不是重要客人,铁爷也不会放心交给我。”
丁何见他见机极快,身手高绝,不愧为一代名将,倒是颇有几分佩服。
“事不宜迟,今日午夜,我会安排心腹拖沓换班时间,你们能有一刻钟的时间随我出关,”他又看了看二人,道:“我只能送一个人走。”
“放心。”丁何冷冷地说,“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厌火城回复铁爷呢。”
两人看着夏龙驶回关上,越行越远,只到在雪地上剩一个黑影。翼在天嘿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想到过关会如此容易。”
丁何满不在乎地说,“铁爷的人怎么会鸡鸡歪歪。夜里送过先生,我就告辞了。”
翼在天的脸缩在斗篷风帽下,看不见他的神情:“我看不必,你此刻就可以回了。虎头那只怕还……”
丁何也不答话,寻背风掩蔽处点起一堆火来,那篝火仿佛最后一滴温暖的泪水,点亮了清蓝色的冰天雪地的勾弋山麓。
灭云关,关灭云一剑分决地西东云断星绝双野流鬼哭神嚎不得渡那灭云关前横亘着一道的裂谷,宽有二十余丈。站在谷前,垂首不见谷底,只见一片片黑沉沉的云雾扯来扯去,下面深如不劫地狱,锐风擦过嶙峋的谷壁,带上来一片鬼哭狼嚎也似的声音。
裂谷之后是一片鸟不能上的黑色玄武岩构成的断云绝壁,绝壁往上正是勾弋山的主峰,就如一面巨屏挡在了宁州和冀州之间。那世间事奇妙,最高险处偏有最低平处在伴。勾弋山处处高绝,却在此处开了道裂缝,夏暖之时正是两州间的通衢。
那谷地靠宁州侧是一片平缓的坡地,临深谷处却有一方圆只有五丈的小圆丘直上直下地高起,便如一剑拄地,称为拄剑丘。修建灭云关之时,羽人在拄剑丘上用石块砌成一座高耸的箭楼,箭楼顶部与深谷对面横拉着一道吊桥,细如蛛丝,随风而荡,仿佛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裂谷的那端便是万仞绝壁,壁上的凹处建一道长长的城墙,便是灭云关主关,其上无数高高低低的箭垛堆堞,居高临下,正俯瞰着细弱的吊桥。
自古以来,灭云关便是羽人兵家必守之咽喉要冲,此关自宁州来,易守难攻,自瀚州来,却是易攻难守,非有最勇烈之将不能防。灭云关一旦被蛮族人攻破,顺势从勾弋山东坡汹涌澎湃而下,便再也没有什么天堑可以阻隔。所以镇西将军夏龙得罪权势,被铁流舟疏通关节,放于这苦寒之地,却是借他勇名而为,也算是得其所哉。
夜色已厚,灭云关上雪花纷纷扬扬而下,直落入深谷之中,淼然不兴。夜半时分也正是换班时节,箭楼上五十50名强弓劲弩的戌卒正列队回撤,拄剑堡狭窄拥挤,吊桥又不堪重负,是以日常是二十五25人撤走,换上二十五25人人内驻防,余下人等再度换防。此刻军令已下,五十50名戌卒虽然奇怪,却也不敢有违。
此刻趁着混乱,两条黑影正顺着堡内旋梯快步而上,正是驻关大将夏龙与黑袍人,夏龙脸色凝重,一路催促:“快走。快走。要紧贴这50兵丁而行,他们一过桥,即刻另有50名弓手来换防,你我只得半刻钟的时间。”
他们紧随着下哨的戌卒而行,转眼踏上吊桥。黑袍人觉得脚下一轻,那长绳顺着跑动的弓手脚步有生命般微微颤动,在空谷中发出嗵嗵的细小回响。黑袍人与夏龙的脚踏在其上,却是半点声息也无。
转眼已过桥半,已可见到对岸黑漆漆的城门洞口,洞口向外,便是雪光映亮了的一条陡峭的路,那路已属冀州。他们快步向前,除了雪花落在铁索上发出的簌簌声响,四下里万籁俱静,黑袍人听得夹杂在兵丁脚步声里却突然有了两声极微小的颤动,就犹如一袭香气散落在雪光中,黑袍人稍一迟疑,听得半空中羽声嗖然。夏龙突然住脚,伸手将他往后一拉,向天上望去,道:“小心。”
黑袍人抬首而望,见半空中雪花相互碰撞,白影翩然,如鹤舞雪夜,心中一惊时,四个白色的身影却突然从桥下翻起,倏地将他围在中央。黑袍人抖手从斗篷中拔出剑来,心中明白鹤雪蛰伏已久的最后一击已然到来。这些杀手如此地冷静、如此地狡诈、如此地凶狠,不是到了抱定必杀的决心怎么肯轻易出手。
黑袍人的长剑在雪光下横掠而过,很多人在很久之后还记得那怆然长啸之声,那一刻剑光闪烁,犹如一道光华在桥上炸亮,扑近来的一名鹤雪羽翼已断,半截翅膀直坠入深渊之中。没有人再知道他的剑招会有多么明亮多么快,那一刻靠在黑袍人身后的夏龙,像一座山一样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那三名羽人快如闪电般欺近身来,手上白光闪耀,受了伤的鹤雪也是昂然不退,他们一下下地捅进了黑色的斗篷里面,鲜血顺着胳膊的起伏迸流而出。夏龙一双胳膊铁圈一般紧紧勒住挣扎的黑衣人,他低下头去,附在他的耳旁低声说道:“对不住,他们比你先到了。”
鹤雪团的杀手以快箭闻名天下,实际上也有不少的人是死在他们手腕上绑着镔铁短叉上。镔铁短叉上是三支微弧的锋利如水的尖刃,没有倒勾也没有血槽。不需要害怕受害者从这柄利器下逃脱,也不需要给受害者放血。他们挥舞铁叉,快如闪电,转眼间已经连捅了十四五刀。他们听到刀子进肉的嗤嗤声,感觉到刀子和肉之间的摩擦,受害者多数会惊呼,会狂喊,他们喜欢看到他挣扎的样子,喜欢看到刀子扎进肺里带出的血沫。然而这一次却有点不一样,刀子每次捅入对方的身体中,那具身体只是微微一缩,却毫无挣扎的意思。
他们终于停下手来,抬眼望去,却见斗篷里一张清秀苍白的脸冲他们微微而笑,他嘴唇微微而动,仿佛在说话,他的确是在说:“你捅啊,捅啊——你捅够了没有?”
羽人一愣,惊得后退了两步,一名鹤雪手中的叉子掉落在铁索桥上,弹了一弹,划出了一道弧线直落入深谷之中。血顺着那具斗篷哗哗流淌,顺着桥板哗哗流淌,顺着黑沉沉的铁索哗哗流淌,直到流入脚下的深渊中,消失不见了。
丁何在斗篷中仰起脸来哈哈大笑,他的笑容总是像阳光一样灿烂,他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月亮山脉的光辉中。
桥头上轻响,犹如一片雪花落地,铁索桥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行近,它看上去娇小瘦弱,似乎禁不住灭云关上的寒风料峭,那四名鹤雪杀手却一起恭敬地低下头去,那名丢失了兵刃的羽人更是满脸赧红,不敢正视。
她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这不是翼在天。你上当了。”她的话中一点温暖的东西都没有,比深谷中倒卷上来的空气还要冰冷。
夏龙讪讪地放开了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只要守住了桥,他还是过不了关。”
那女子望了夏龙一眼,那眼神平静如冰,却让他冷彻到了骨头缝里。她淡淡地道:“鹤雪有翅膀,他就没有翅膀吗?此刻怕他早已到了瀚州了。”
***
九百里的勾弋山啊。
有谁真正到过它的山顶吗。那儿寒风凛冽,寸草不生,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雪面纯净光亮,连一丝鸟爪的痕迹都没有落下,时光一样洁静无暇。悬崖上有一整块斜挑出的磐石,它巨大无匹,顶上有十丈方圆,稍稍地朝向东面倾斜。从东方大陆上吹来的狂风把积雪从石头上刮跑,浑圆的石尖上却矗立着一位孤独的黑衣人——他那高拔的身躯在这样的苍穹下显得是多么地孤独渺小啊——没有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
太阳还没有升起。他孤独地站在悬崖边缘,向东而望,那儿是翻腾的云海,把脚下的宁州大陆遮盖一片暴怒的雾气下。只要后退一步,他就踏入了冀州的土地。那儿是他出发的目的地,也是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希望之地,为了逃亡,他用尽了他的所有金钱,用尽了他的所有交情,用尽了他最后一点所能吸纳的力量,然而此刻,他却没有掉头踏上这最后一步。他是在等什么呢?
脚下那些安静地滚动着的雾气几乎不被察觉地扰动了一下。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几条毫不起眼地仿佛与雾气溶合一起的黑影影影卓卓地踏上了巨石,它们发出的动静是如此地小,仿佛只是有人轻轻地叹出了几口气。
她终于来了么。
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云海的静谧,是太阳啊。太阳正带着巨大的呼啸声从她的背后升起,它抖落满身的雾气,喷薄而出,给山顶上的所有东西罩上一层亮闪闪的色彩——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金色的:白色的雪,黑色的石头,青色的箭,红色的弓,飘动的衣抉,在风中起伏的银发。然而这光线看上去是清冷清冷的,没有带一丝儿热气。阳光给她的头发和脸庞镀上一圈柔弱的闪光的边缘,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抽动了一下。她还是那么漂亮啊。
四名羽人战士跟在她的身后,成半弧形将他围在圆心中。他们目光如刀子般锋利,紧紧地扎在黑衣人身上;他们的手上如抱满月般端着那张扯得满满的弓,簇亮的四棱铜箭头寒光闪闪,仿佛已经扎在了他的身上;白色的羽翼在他们背后飘摇,他们正是整个宁州大陆上最精锐的鹤雪战士,没有多少生灵在300码内可以躲得过他们的雷霆一箭,何况十丈之内,何况四名鹤雪瞄上了同一个目标——更何况,还有个没有动手的她。
“你为什么不逃?”她问。
“我没必要逃。”他说,很满意自己的话语中没有一星半点的动摇。
云气在阳光的追逐下咆哮,挥舞,不耐烦地涌动,最终后退散去了。他们的脚下正在展露出渺小而又宽广无边的大地,那块青色,黑色与白色交错的苍莽大地。羽人的视力像苍鹰一样深远,他分辨出青色的是起伏的丘陵,黑色的是深邃破裂的沟壑,白色的是曲折蜿蜒的河流。
“你看——”他说,“那儿是我的国家。”
她们没有跟随他的目光移动眼睛。
他没有注意那些瞄准他的利箭,只是用那饱含所有深情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脚下云气万千的大地。他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说:“——那儿是我的国家。你不明白吗,你杀不了我。我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才是宁州之王!”
他说到那个“王”字的时候,语调陡然拔高了数尺,高亢浑厚,顺着山谷滚滚而出,充满了王霸之气。四名张弓搭箭的羽人觉得手中绷得紧紧的弓弦抖了两抖,竟然像要合着那语音般颤动。四人吃了一惊,不由得将手中弓弦拉得更满。
他们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猎物,等待扑击咬噬的那一瞬间,虽然命令迟迟没有下来,但他们无限信任自己的统领。她从来没有失败过的记录,她背上的每一支羽毛都洁白无暇,只在根部有一点点的青毫,即使在九州所向无敌的鹤雪团中,那也是双夺目闪烁的翅膀啊。她在,就是鹤雪团的灵魂在。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是如此的强烈,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迎面而来的风猛烈地吹在他的脸上,把斗篷的帽子向后吹走,他那满头银色的长发唰地一声在风中挥舞起来。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他没有看到她的手动,弓却已然在手,一支利箭搭在上面,清冷的雪光给箭头映上一抹锐利的青色,带着冰冷的寒气对准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在她的眼中看到液体闪光,也没有在她的手上看到一丝战抖。
“这么多年,你还好么?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那句话么?假如有一天……我走到绝路,杀我的那个人……”
她听到他的话中语句仿佛温情脉脉,却像有一束寒气顺着她的腿脚上升,把她包裹成一具冰塑,回忆年少轻狂的往事时他一直沉稳如铁,毫不动情。但在说到那句话时仿佛突然多了一点什么,那是一点担忧吗,一点急躁吗。高山上千年的积雪也会有一点点的松动,那会是雪崩的前兆吗。
“他呢?”翼在天问,“是他让你来杀我的么?”
他言语中的哀伤和痛苦现在已经是如此地明显了,以至于他在呼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四名羽人都不安地躁动了一下。
“他……”风凌雪愣了一愣。
“他现在忙于与姬野的野尘军所战斗吧,他现在是否也整年和你说不上几句话。每天要发出无数的命令,杀了这个杀了那个,与无数仇家拼争着……哈哈哈哈,我说过,我早对他说过……他就算站到我当年的位置,他也不过又是一个翼在天!他最终也只能用我的方法来拯救羽族。他没有时间来望着你……也不会注意你的眉宇神情,他早已变了。变成又一个我。变成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自以为指掌着天下人的生死,可惜,他连身边人的心也掌握不了……”
翼在天的声音在最后却变得低沉,象是刺向别人的剑却割伤了自己。如果年少时光能重回,他是否还会执着于霸业?
“可你也变了。你以前对这些东西从不放在心上。你曾经抛弃的,现在为什么又想起要讨回呢,”风凌雪低声说。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我明白了,凌雪。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他说,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了满脸笑容,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令人惊惧的邪气。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的,原本几乎接近银白色的眸子现在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他的身体看上去一点没有变化,五人在一瞬间却有种错觉,仿佛他的身躯在这一抬头间膨大了不少,氤氲成一圈圈肉眼难见的黑色雾霭,然后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占满了圆石上的整个空间,让他们几乎无处落足。
那些匪夷所思的,冰冷如铁的,然而却是难以抗拒的话,一字一句地钻入他们的耳中:“现在,你-们-放-下-武-器,拥-我-为-王,我-便-免-你-们-妄-图-弑-君-之-罪。避-我-者-生,阻-我-者-死。”
四名鹤雪战士相互对视,眼中都是不信之色,等翼在天的“死”字一出口,四枚箭同时脱弦而出,射向他的心窝。这四支箭快如闪电,方位时机都拿捏得恰倒好处,翼在天哪有躲避的机会。
果不其然,翼在天动都没有动,四支箭羽齐齐没入黑色斗篷之中。四名羽人脸上欢容刚现,转眼又变惊诧之色。羽箭没入他的体内,竟然仿佛没入深渊,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声息。
翼在天悄然无声地说:“你们现在看到了——我的威力,还不投降吗?”
羽人没有回话,快速地又搭上了第二支箭。就在那一瞬间,合着一声巨响,翼在天的黑袍炸裂开来,一片片黑布变成了漫天纷扬的碎片,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就在那一瞬间,唰地一声轻响,风凌雪蓄势已久的那一箭射了出去,挟带着透骨的凌厉,挟带着不可阻挡的锐利,九州之上,没有什么盾牌和幻术可以阻挡这一箭。
飞舞着的雪末落在地上。风凌雪不禁吓了一跳。她看到她的箭正插在他的胸膛正中,直没入三尺,只有箭栝尚且露着一点在外面闪闪发光,翼在天却依然挺立在原处,破碎的外衣下裸露出条条块块的青色肌肉。那是怎么样的一幅肉体啊,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咒语般刺青和大块的伤痕,一道长长的伤痕自右乳直到左腰,将他的整个身躯拉扯得狰狞可恐。在他的咽喉,左胸,心口,小腹,四个要害之处,各有一个又深又黑的破碎洞口,兀自滴着血。风凌雪心中明白,那全是她的手下射伤的,那么他们此刻又如何了呢——风凌雪只有在放出了全神贯注地这一箭后,才有精神去看左右。
她先看到了自己的弓上,粘满了又粘又稠的鲜血,她望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衣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白色羽翼上,全都洒满了红色的血液。她望向他们曾经站立着的所在,那儿只有拗断的弓,断裂的肢体,滚动的头颅,还有一地的血,流淌着的满地的鲜血。
他们脚下站立着的那块仿佛庞大无比的圆石裂开了一条深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下面是缭绕的云气和悬崖。血流到了沟边,突然间坠落下去,随后冻成了一挂挂红色的冰柱。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威力啊。风凌雪觉得自己端着弓的手突然间变成沉重无比了。
她的箭依然插在他的胸膛上,他视若无物。一对硕大无朋的羽翼招展在他的背上,仿佛拦截住了所有阳光,被风吹得旗帜般猎猎作响。
他开口说话了,却正是人之将死,终于可以坦露心扉:“箭正中我的心脏,如你一向的准确无误,好了……你的使命结束了……把弓放下吧,来,到我这儿来……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厮杀,好好说上一会儿话了。”
她艰难地开了口,对他说:“你居然真的去研究邪门暗术……他们说对了……”
“哪里有什么善良和邪恶的杀人方式的区别,”他哑然而笑,将双手负在身后,“你真是个孩子。只要可以帮助我君临天下,和它们结下盟约,又有何不可。”黑色云气在他脸上蒸蔚,“什么道统仁德?他们面对咄咄逼人的蛮族铁骑的侵扰束手无策,当兵临城下时他们就献出最美的女子而乞降,而且,拥有最高贵血统的他们甚至会被一个最卑贱的手无寸铁的无翼民顽童用小木弩打败,”他疯狂了起来。“我所要作的,就是要和九州之上一切卑贱的无翼民抗争,和这些可卑的命运抗争,我要让弱小的羽民强大起来,终有一日,我将统治整个九州,我将奴役他们,我将是全天下的王。”
“不要再争了……不要和他争了……翼民和无翼民,可以飞一年与只能飞一天……在明月季飞的与在暗月季飞的,为什么要分出这么多不同呢?天空那么大?为什么你们不能共容呢?”
“不,”他被背叛了似地号叫了起来,“我不要。我决不会放手的,我不会输给向异翅,这是我的王国,是我爱的女子,我要把他们全取回。”
“我说了,不要再和他争了。”她低着手,咬着嘴唇,拈起一支箭。
“所以你为了他,而要杀死我,是吗?是吗!”
翼在天像受伤的野兽般仰天咆哮了起来,血从他的嘴中,眼睛中,耳朵中涌出来。那支插在他胸口的箭和着一股血箭猛然被喷射出来,竟然被弓弦所发还要迅疾,箭尾朝前,冲风凌雪射来。
风凌雪只觉得手上一震,弓弦一声清鸣,竟被震断了。那箭余势未逝,直撞向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只大铁锤重重地砸中,风凌雪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雪地中。
“我们不要再斗了,”他张开羽翼,后退一步,让自己紧贴着石壁,温柔地对那张疲惫却难掩光洁的脸俯下身去说,“我哪儿也去不了了,我学习的秘术正在吞啮我,我的血与肉终将永远的凝固。我希望你留下来,留下来,当我的王后。就在这绝顶之上。永远的呆在下去。可我知道,那不可能……没有人能留住风凌雪。我不能……我想……他也不能……我死的时候,至少你在我的身边……他死的时候……却未必能有……”
巨大的悲痛忽然紧紧的抓住了风凌雪,象激流终于冲破了冰面。她扑于地面,再不压抑的大哭起来。她想起了她在世间苦苦的寻找,所有的人都说,那个天生异翅的年轻人,已经飞向了暗月,永远不会再回来。可是她不相信。,不肯相信,不能相信。如果相信了,她也就没有了还什么活在世间的理由。为什么他不肯带她一起走。这个天下第一的傻瓜,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换她的飞翔,却不知道她其实只是等一声:“留下来,就在这儿,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这么说,他终于赢了。”翼在天努力地睁着他的眼,瞪得眼白中都冒出血来,他努力地抵抗着,喊道,“告诉我,是他赢了么?”寒冷在他体内蹿动,蹿动到哪里,哪里就失去了愤怒,悲伤,哀愁,求索,不服,喜悦,痛苦,还有快乐,它攥住了他的身体,夺去了他的四肢,夺去他的羽翼,它们于是化成了青色的石头雕像,紧贴在勾弋山黑色的石头峭壁上。冰冷的石纹转眼间已经上升到他的喉咙。
“原来纵然成了天下之王,生命的最后时刻手里能抓住的……也是空无一物……”
他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现在到勾弋山,你还可以看到那尊石像,那位试图改变自己命运的年轻人,那位本该成为宁州帝王的年轻人,他双手环绕,似拥着那并不存在的爱人,痛苦,甜蜜,温存,高悬在一万仞高的黑色玄武岩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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